走進「妳」的藏衣間 看見舊時代女性的想望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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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〡何瑪丹

圖〡聯合報系資料

「女人只要三套衣服就夠了，一套居家服、一套T恤牛仔褲、一套正式服裝…衣服要那麼多幹嘛呢？」。

那是2008年的秋天，韓流尚未席捲台灣。我效仿著日雜上的混血模特兒，花大把大把時間追逐日貨。就是這樣的一個早晨，我穿著整套日系穿搭正要出門時，被妳冷不防地潑了一桶水。

「可是，媽，妳明明比我還愛打扮啊…」我一邊看向妳的藏衣間，一邊忿忿不平的想著。

妳出身戰地前線金門，從小與軍人為伍，在「單打雙不打」、「以歌舞壓倒砲聲」的時期加入勞軍康樂隊（即後來的政戰藝工隊）。長相比起同年齡出眾，還有著和某牌香皂相同的名字。天生掩不住的明星氣質，走到哪都力求成為眾人矚目焦點，和我完全不同…。

翻閱妳年輕時的照片：印花襯衫、亮色系緞面連身裙、紅極一時的踩腳健美褲；一會兒江蕙型半屏山、一眨眼又變成林青霞型清湯掛麵…這樣的妳，怎麼可能會說出女人只需要三套服裝呢？

說到底，就只是看不慣我的時尚品味而已。

回憶起我和妳的關係，衣著經常是衝突的來源。

妳在藝工隊巡演過程與時任外交官的父親相遇。外表事關顏面，或許是需要出席各種正式社交場合的緣故，總嚴格把關我從頭到腳的所有環節。而我幾乎是帶著厭惡感的拒絕妳所挑選的一切：老氣的花卉、過時的蕾絲邊、太過鮮豔的顏色、不合身的墊肩、俗不可耐的亮片、閉俗的裙長，以及不明所以的變形蟲圖樣。隨著青春期的到來這股反動更是再也憋不住，然後終於，在國中的畢業音樂會上瞞著妳偷偷挑選另一套演出服，會後妳怒氣沖沖地跑到後台朝我甩了一巴掌，說妳顏面盡失，眼底道盡了失望。

而我的時尚革命才正要開始，從此以往妳的品味被徹底推翻。我買的每一件衣物，都是在向妳抗議，而妳為我買的每一件衣服，只將我推得更遠。

直到妳離開的2013年。

「古著」次文化逐漸滲透台灣。源自日本二戰後接收美軍遺留的服飾，以及長期對歐美文化的拜物心理。台灣遂拜物著日本的拜物，從西門町發跡，一間一間地開設「古著」專門店。年輕人囫圇吞棗地以1930-1980時期的老物裝填自己，我也跟著展開老衣朝聖之旅：1950年代「中國形式、西方風格」的旗袍與及膝洋裝；1960年代瑪莉官（Mary Quant）帶來的「膝蓋震撼」──迷你裙與短褲狂潮；70年代嬉皮喇叭褲配削肩背心，當然少不了流蘇裝飾；接著是我出生的80年代…

然後終於，在妳過世之後，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走進塵封已久的藏衣間。

輕輕地我撫摸每一件衣物，靜靜品嚐其中的時空織感。80年代受政府開放出國觀光和解嚴的影響，國外品牌紛紛來台設店，這樣的經驗完全反映在妳的收藏上。日本製雖占大宗，自義大利、法國巴黎的舶來品也不少，其中還有購自「中興百貨」的中國風服飾。當時以「中國創意文化」與日系百貨抗衡的策略，現在看來仍是一大創舉。

「古著」作為快時尚的反動，核心是在向老時代的慢精神致敬。妳總說材質是最重要的，說過去即使是成衣發展的年代，那種「慢工」堅持仍然存在。每個材質都有它適合的做工，雪紡的飄逸、棉質的包覆感、人造纖維的韌性、毛呢的高貴、綢緞的奢華…一切都搭配得恰到好處，雖歷久仍彌新。

據說80年代的台灣「寒」潮來襲，氣溫屢創新低，毛呢、皮手套、鋪棉墊肩西裝外套佔據了收藏的一大半。我一眼認出妳生前最愛的過膝長大衣──尼龍的平滑手感，顏色是深綠透著螢光，脖子則圍滿整圈人造皮草。高雅不失叛逆、乍看低調實則猖狂…和我記憶中的妳一樣，也和理想中的我相同。

有人曾說「時尚」，看似簡單的兩個字，卻能顯現美學、哲學和生活態度。妳的藏衣間，承載了世世代代女性的想望與自我宣言。於是我突然明白，每件衣物都是一份傳承，而所謂女性時尚，則是一連串關於母親和女兒的思考辯證，那些關於我是誰、關於成長的種種迷惘，是我如何遠離妳，又與妳和解的過程。

而妳從未曾離去，而我也總把妳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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