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剪輯被批「看不懂」 胡金銓執導《山中傳奇》1979年上映摘下六座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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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導演胡金銓歷時三年、耗資數百萬元，全程在韓國取景拍攝的《山中傳奇》1979年隆重上映，電影改編自宋代話本小說《京本通俗小說》中〈西山一窟鬼〉的作品，集結徐楓、張艾嘉、石雋等堅強演員陣容，在拍攝期間即引起國內廣大影迷關注。

《山中傳奇》描述宋代落第舉子何雲青受海印寺長老之託，前往西山經略府抄寫佛經《大手印》，途中遭遇神秘女子，誤入鬼魅世界，與女鬼樂娘結為夫妻，後引來眾鬼搶奪經文，另一女鬼依雲出面搭救，展開驚心動魄對決的故事。胡金銓將背景設定在宋代秦鳳路，即今甘肅一帶曾為宋與西夏戰場之地，試圖營造荒涼神秘氛圍。

影片上映初期萬人空巷，對娛樂片的觀眾而言如久旱望見雲霓。然而好景不長，觀眾普遍反應「看不懂」、「不知道演些什麼」，事實上，《山中傳奇》原定片長3小時10分鐘，但片商為了配合國內戲院每天放映六場的場次需求，將電影剪輯成1小時50分鐘，導致故事支離破碎，無法完整交代劇情。

然而各國影評人對《山中傳奇》有極高評價，紛紛邀請胡金銓參加各國影展。11月2日第16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山中傳奇》爆出冷門，以壓倒性勝利獲得優等劇情片、最佳劇情片導演、最佳劇情片攝影、最佳劇情片配樂、最佳劇情片錄音、最佳劇情片美術設計等六項大獎，幾乎打破歷年金馬獎得獎最多的紀錄。

2016年，女主角徐楓捐助500萬元新台幣，贊助本片送義大利博亞電影修復所進行4K修復，使這部珍貴文化資產得以延續生命。修復版選入第73屆威尼斯影展修復經典單元，《山中傳奇》終於在數十年後重獲國際肯定。

唯美電影的新月

評山中傳奇

1979-07-15/聯合報/12版/聯合副刊

【羅龍治】「山中傳奇」是胡金銓導演繼「俠女」之後所拍的一郡唯美主義的新作。無論他的戲劇主題、戲劇結構，以及他所創造的人物，他所創造的氣氛，都遠比俠女更脫離社會現實，因此這部影片給人的感受更是飄忽、空幻，這樣一郡三次元和四次元世界的時空重疊的浪漫傳奇，我個人認為不僅是胡派唯美風格更純粹、更大膽的表現，同時恐怕也是胡導演多年來人生境界的一種組合的投射。

我所謂的「組合」，是指生命和大自然的無法分割，世間善惡的難以分判，感情使人墜落亦使人提升，智慧使人超越亦使人毀滅，這種無法分割的「組合」。這常是探險生命終極秘密的人都有過的經驗。所以山中傳奇給觀眾一個最普遍的印象就是：唯美畫面的流動組合，缺乏明朗深刻的哲學主題，缺乏人物性格突出的塑造等等。事實上，這部電影不是缺乏深度，而是他的唯美的組合很不好解剖。

這使我直接聯想到鹿橋(吳訥孫)的作品「人子」。人子的「幽谷」篇說：有一朵蓓蕾想開成一朵最美的花，結果谷中所有的花都開了，他還沒有開。最後他就以一枝美好的枝梗、沒有顏色、沒有開放的姿態枯萎在那裡。在「忘情」篇他又說：有一群小精靈想送給一個剛要出世的小男孩所有世上最美好的資質，其中有一隻小精靈想給那個小男孩最美的感情，偏偏她就被感情誤了事，她去得太晚了，因此那小男孩生下以後，雖然具有絕頂的聰明，永不生病的健康，而且是最幸運的美男子，偏就是一絲絲的感情都沒有。另外在「人子」篇他又說：一個王子向老法師學劍，老法師告誡他說：「你耍先能分辨善惡，再學劍法，但善惡是最難分辨的。你出劍只有一擊的機會，一擊不中，自巳就要被擊，就要喪生。喪生固然可哀，仍然只是一生一死的事。若是判斷錯誤，殺了善、縱了惡，這悔恨是千古的事，幾生幾世都不能平歇。」王子領教後，就開始習劍。有一天老法師帶他到一條河，船夫對王子說：「過了河那邊就是陰間，陰間的事和人間完全相反，你去了還能分辦善惡嗎？陰間的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善就是惡，惡就是善。」王子上船後，船夫用槳亂划了一陣，王子就迷失了方向。所以王子下船回來以後，對於善惡的不能分割有了很深刻的啟悟。王子的劍法學成以後，老法師給他一次最後的考驗。法師在地上一變，突然分成了兩個，兩位法師齊聲喊道：「你看我那個是善？那個是惡？你只有一擊的機會，一擊不中，就要喪生！」王子高舉寶劍，不能劈下，於是法師突然停住，併成一個，劈手奪下王子的寶劍，「哈」的一聲，直上直下，把王子劈成兩半。但王子不倒，也不流血，祇是慢慢升起，到半空合成一個打坐的姿勢，然後一直升高到不見了。

這幾篇故事，都只是一個觀念：花開不開成花，都是缺陷。小男孩有沒有感情，都是缺陷。善和惡只要一分判，善就不是善，惡就不是惡。這就是我所謂的「不能分割的組合」。

胡金銓的山中傳奇，最能把人引入哲學思考的，就是這個主題。據說原來胡金銓和鍾玲合編的劇本中，故事沒有這麼唯美。電影劇本中，最後交代了韓經略、崔鴻至、老張、樂娘和依雲之間生前的恩怨。這層社會寫實的部份，拍成電影後，胡金銓自己刪了。因此，如果把林清玄根據原電影劇本所改寫的小說「山中傳奇」拿來作比較，就會發現小說比電影的社會寫實性就顯得強烈多了。(據林清玄告訴我說：電影劇本是由宋代平話「西山一窟鬼」改編的，讀者有興趣的話，請直接參閱「京本通俗小說」，有台北世界書局版)。在林清玄改編的小說中，那批亡魂的社會恩怨也是交代很清楚的。

對於這樣一部唯美的電影，是很不好評論的。因此下面我只能談談我個人主觀的一些隨感，順帶對宋代的社會背景說明幾個普遍錯誤觀念。山中傳奇的電影片頭，何雲青站在海邊遠眺，予人壯美之感，給觀眾很強烈的撞擊。可是何雲青入山抄經的過程，胡導演用了很長的時間(約有三分之一)來描寫，用意是想把觀眾由現實引入山中的靈異世界，但是效果不佳，這其中有好幾個原因。

何雲青對沿途所見的異象，沒有表現強烈的懷疑情緒。樵子對他說鎮北屯堡一帶，早已無人居住，但何雲青也不表示恐懼或焦慮。在河邊見一白衣少女吹蕭，何雲青對這少女的突然消失，只表示了稍微的猶豫而已。此後何雲青所見到山中亡魂：崔鴻至從頭到尾是如此的親切，樂娘是如此的熱情，而依雲更是像仙子不像女鬼。這些都說明了在片中的人物、故事都太接近真實，故不能把觀眾帶入另一個世界。在地理背景的氣氛上，那些古堡、景物、色調也都襯托的不好。宋代的秦鳳路在今甘肅一帶，曾經是宋與西夏的戰場，有經略安撫使司在此。胡導演把背景安排在此，可能是看上此地的荒涼和接近西藏密宗黃教的活動。這構想不錯。可惜後來拍攝的地點在韓國，那裡有海、有山、有水，很接近中國東南的山明水秀，一點也不荒涼神秘，這是觀眾不能入戲的另一重耍原因。林清玄的小說在這方面反而處理的好些。他像一個山水畫家筆觸很細膩，這可能是他在觀音山得到的靈感。

山中傳奇的一個高潮戲是兩位女鬼－－樂娘和依雲對何雲青的纏綿。畫面優美，有大膽、有含蓄。有關男女性愛方面的戲，能拍到這樣而不被剪，也算是難得的了。這點林清玄的小說則處理得太晦澀。最欠考慮的是，小說把樂娘和依雲引誘何雲青的動機寫成一樣，這是角色的重複。這兩個女鬼的動機既然一樣，何雲青心理的掙扎就不夠複雜、不夠戲劇化。何雲青掙扎的心理刻畫不出來，小說的哲學價值就打了折扣。在此，恕我以小人之心度作家之腹。我懷疑我們的作家對宋代社會的男女關係，可能有些誤解。以為唐代社會才是浪漫的，宋代則是貞節牌坊林立的時代，婦女閨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是不切實際的誤解。現代社會中持有這種誤解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其實，宋代的社會絕不比唐代封閉、保守。我們要知道：宋代已進入「近代社會」(唐代還停留在中古社會)。比如說：宋代採取考試制度，開放的選拔政府官僚。世族消失，成為平民社會。社會階級流動性很大。印刷術發達。書本大量流通。知識普及。貨幣經濟興起。紙幣、匯票、錢莊發達。商業性的市、鎮大增。商業禁制的坊、行市制度崩潰。夜市、酒樓林立。商店臨街開設。瓦子(戲場)勾欄有許多通俗雜要戲目。藝術、文學皆世俗化。整個社會的趨勢是世俗化、通俗化。它是接近現代的一個社會。就以當時的男女關係來說，從宋代的文學作品、雜記合併來看，宋代絕不比唐代封閉。最著名的例子，如紅拂夜奔李靖，是宋人所寫的故事(虬髯客傳中提到的馬行東酒樓，是宋代開封的酒樓。唐代的京師長安、洛陽皆無此所道，無此酒樓。馬行、牛行是指行市的「行」，馬行街、牛行街是用行市做街名。馬行街在宋代的開封很有名，街旁有酒樓，十分熱鬧，請參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台北世界書局版)。白蛇傳有白素貞追許宣(仙)的故事，這故事起源於宋代的西湖三塔記(見平山堂話本，世界版)。現代平劇「碾玉觀音」有秀秀私奔崔寧的戀愛故事，這故事也起源於宋代的話本(見京本通俗小說，世界版)。此外，宋代的男女戀愛故事最成熟最細膩的是董解元的西廂記。夏志清批評說：「在董解元之前，中國沒有一位作家曾將一位在戀愛中的少年的反覆無常，一會兒歡喜若狂，一會氣餒沮喪，既溫柔又愚蠢的心情，那麼老到的抓住。」(見夏志清：熊譯西廂記新序)。其他可舉的例子還很多很多。所以宋代社會有鄭衛之風是不必懷疑的。文學作品常反映社會現實，因為他的觸角是最敏銳的。

其次，山中傳奇的影片中，把韓經略與崔鴻至、老張、樂娘、依雲諸人生前的恩怨關係完全刪去，這一點我認為對於本片之不易解剖、不易理解有很大的關係。但刪除這些情節，使本片的美學、哲學價值都提升起來，是很明顯的。比如說，拋去了樂娘、依雲生前的社會恩怨，樂娘對雲青的追逐，是表示她對自己命運的強烈掙扎，因此她的反擊依雲，也是一種清醒的悲劇意識，而不是出於妬忌的報復行為。同時，對雲青來說，樂娘對他的盛情是一種帶有功利的感情，依雲對他的感情則始終是少女的純情，這兩種不同的感情給何雲青的感受，撞擊是十分複雜、矛盾的。林清玄的小說側重於社會性，他把握了樂娘、依雲的社會恩怨，所以樂娘對命運掙扎的意義被她的仇恨意識所取代，這個角色的戲劇性就降低了。她不能使觀眾得到淨化和提升，反使觀眾討厭她。在此情況下，依雲變成受委屈的弱者，並且是雲青的護法使者，他對雲青的感情也由功利轉變為少女純情的愛慕。依雲被觀眾同情喜愛也由此心理產生。甚至林清玄本人寫完山中傳奇也愛上了依雲。故對依雲的愛情有「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感慨。這種感慨的戲劇價值並不高。

其次，關於本片欣賞的理路，我在此提供一個模式做為參考。這是現代文評家常採用的模式。我們可以這樣說：依雲和樂娘代表何雲青的感情，黃衣喇嘛代表何雲青的理性，那麼何雲青在本片中的心路歷程，便是這兩股力量的矛盾衝突。這個道理就像白蛇傳：白蛇代表許仙的感情，法海代表許仙的理性。白蛇和法海鬥法，便暗示了許仙的掙札，法海收拾了白蛇，就和黃衣喇嘛收拾了依雲、樂娘一樣，否則雲青只有死在山中了。

總之，山中傳奇是一部清新可喜的電影，這個故事的題材是很容易受中國社會群眾接受的。因為在基本上，這種神秘的、浪漫的生活之滑稽荒謬，可以無限制的滿足每一個人。更進一步來說，電影的畫面、故事已足可吸引觀眾，因為他夠得上通俗化。至於要求比較高的知識分子，對於胡導演的技巧、用心，也應該可以提供一些沉思。何雲青一出現在海邊，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他從山中下來，回到海邊，他仍然沒有留下一句獨白。這種處理，就像是山水畫家故意在畫中佈置的空白－－一種不表現的表現，他的涵意是遠比畫中的山水更難捉摸的。掩飾在所有的空山白雲的寧靜後面，簫聲(其實是梆笛聲)和鼓聲，這兩股神秘優美的力量，也引起我們對於非道德的自主的生命產生無限的遐思。人類對自己的能力的超越，是現代人最美麗的夢。我們期待下一部「空山靈雨」有更佳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