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引爆油泥!人間煉獄三天三夜|1986年大仁宮廢船爆炸

2023-11-21 16:30 報時光

高雄港大仁宮拆船碼頭區。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7/08/15 徐廣寅攝影)
高雄港大仁宮拆船碼頭區。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7/08/15 徐廣寅攝影)

1986年,一場高雄的爆炸事故驚動了整個台灣社會,那年八月,大仁宮拆船碼頭由於施工不慎而發生連續性的爆炸起火,拆船切割時的一點點火星竟引燃千噸油泥,爆炸後的火海遲遲難以熄滅,也因為高溫緣故而難以救援,形如三天三夜的人間煉獄,最終釀成16死107傷。

此次爆炸事件不僅造成船上人員受傷,拆船碼頭與住宅區僅一路之隔,爆炸當下連帶波及身在附近的工人及騎士,甚至使周圍的中鋼社區、中船新村、高雄海關、台糖公寓、臨海新村等約四千戶的民宅玻璃都震碎,威力之大讓小港居民日後都在膽戰心驚中度過。直至三天過去,救援行動結束,這場夢魘依然未能從當地居們的心中予以抹除。

大仁宮廢船爆炸案也讓當局重新審視拆船的安全問題,並在決定將大仁宮拆船碼頭收回,也是從此時開始,曾經享有拆船王國名號的台灣,隨著產業的外移,拆船事業終在歷史中劃下句點。

來源:1986-08-12/聯合報/03版/第三版
來源:1986-08-12/聯合報/03版/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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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油輪爆炸肇禍 高雄港強烈震撼

七人死亡九人失蹤 至少九十三人受傷 船身從中折烈焰沖天 三四公里外可聞巨響

1986-08-12/聯合報/03版/第三版

【高雄訊】

泊靠高雄港大仁宮拆船碼頭等待解體的十五萬噸級伊朗籍油輪加拿利號,昨天上午進行清艙時,船艙發生連續強烈爆炸起火,造成七人死亡,九人失蹤,至少九十三人輕重傷慘劇。爆炸影響範圍半徑達一點五公里,小港地區約有五千戶住家門窗玻璃被震碎,高雄國際機場及中鋼、中船的玻璃窗亦被震破,爆炸原因正由有關單位會同調查。

死亡七人是添榮鋼鐵公司卡車司機曾勝雄、瓦斯工人蔡明中、新建榮鋼鐵公司瓦斯工李事孟、南榮鋼鐵公司工人戴隆仁、拆船工人柯再復、謝清和,另有一名男子姓名未查出。失蹤九人為,仁星水上工程公司工人陳達三、江國乾、翁政雄、陳朝祿、鄭進一、陳朝貴、陳義榮及駁船駕駛張勝利、盧平輝。受傷的九十三人分送高雄市民生醫院、邱綜合醫院等十一家醫院,大部分到昨晚仍住院治療中。

高雄港警所調查,原伊朗籍加拿利(Canari)號油輪在兩伊戰爭被伊拉克飛彈擊中而報廢,由弘榮鋼鐵公司標得,這艘十五萬噸級油輪的輕排水噸為四萬九千噸,八月七日由高雄港外拖引停泊在大仁宮拆船專用碼頭十二號碼頭外檔。昨天上午承包清艙的仁星水上工程公司僱用四十多名工人進入艙內工作,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突然發生爆炸。

接連兩聲爆炸聲從油輪中間艙房傳出,爆炸聲響徹雲霄,距離三、四公里均可聽到巨響;接著船身從中間折裂,冒出陣陣濃姻,隨即火焰沖天,在十公里外可清晰看到烟柱猛往上冒。爆炸發生時,在加拿利油輪上工作的大部分工人已下船或在船尾準備休息,但在艙內抽取艙油的陳達三等人來不及逃出,被列為失蹤。

加拿利油輪爆炸威力驚人,重逾三、四公噸的鋼板震飛掉落在五百公尺以外,其他大小鋼板如雨般向四週散落,在大仁宮碼頭工作的工人聽到廿多年來最響的爆炸聲,均暫停工作;尤其是靠近十二號碼頭的工人們,或從船上、或從碼頭工作場爭相逃命,或找掩蔽體避難。

在八號碼頭工作場駕駛卡車的曾勝雄,距離加拿利油輪約二百公尺,爆炸震飛的鋼板凌空而下,砸彎卡車駕駛座後面的車身,將曾勝雄砸死在駕駛座上;另一名在卡車旁的工人亦被鋼板砸死,但姓名未查出。

南榮鋼鐵公司工人戴隆利在廿號碼頭工作場做工,距離現場三百多公尺,頭顱被利如刀刃的鋼板削落慘死;新建榮鋼鐵公司瓦斯工人李事孟在三百公尺外的五號碼頭工作場準備收工時,頭部被一塊鋼板擊中不治;在七號碼頭工作場做工的柯再復及路過大仁宮路的機車騎士謝清和,冷不防頭部被飛來的鋼片削掉一半,經送醫不治;在加拿利油輪旁怡和鋼鐵公司所購無敵(Woody)號貨輪上擔任瓦斯工的蔡明中,被一塊大鋼板活活壓死。

受傷的確實人數還未完全查出,但經送醫治療有案可查的有九十三人,估計受傷人數約為二百人。

由於爆炸威力強勁,在一公里以內包括小港、港上、港墘及港興四個里建築物門窗玻璃均被震碎或破裂,許多居民還被碎片割傷。中船及中鋼的玻璃部分被震波震破,距離加拿利油輪將近一點五公里的小港國際機場玻璃窗亦被震裂。

據警方調查,小港地區門窗玻璃受損的共有四千七百五十二戶,其中小港里七百廿二戶,港上里一千六百五十二戶,港墘里一千七百六十三戶,港興里六百一十五戶。由於受害災戶半徑達一點五公里,確實受災戶由警方派員繼續清查。

高雄港警所、高雄市警局、海軍救難大隊等單位據報,出動大批消防車及人員迅速趕往災區展開救災。因為加拿利油輪停在怡和鋼鐵公司無敵輪及笠昌鋼鐵公司摩路(Moru)號貨輪外檔,且火勢猛烈,卅餘輛消防車船均無用武之地,只能靠消防車隔岸大量灌水,減低起火油輪溫度,但火勢一直難以控制,無敵號、摩路號及靠近十三號碼頭雄富鋼鐵公司的卡洛米亞(KaIomira)輪均被延燒,但受損情形並不嚴重。

兩輛海軍救難艦曾企圖將起火的加拿利輪拖走,但加拿利輪四周有其他船隻圍繞,無功而退。

警政署空中警察隊派駐高雄國際機場的一架直升機,昨天下午二時十五分升空,在加拿利油輪上空盤旋約一個小時,無可奈何飛離現場。

加拿利輪上的火勢,一直到深夜仍在燃燒,到了晚上十時卅分許又發生一次爆炸,響聲很大,可能要等到今天才能從事清理現場工作。

高雄市勞工檢查所、高雄港警所及高雄市警察局小港分局在現場找不到弘榮鋼鐵公司負責人黃憲治,雖找到幾名工人,但沒有人知道爆炸發生的原因,有關單位根據爆炸威力及經驗判斷,加拿利號油輪艙內的油氣濃度到易爆程度,而在某種情形下引起氣爆,但究竟是抽香煙或其他原因引爆,目前無法查出。

高雄市長蘇南成、高雄地檢處首席檢察官劉景義、海軍軍區司令郭中將、高雄市警局督察長沈福慶、高雄港警所長吳修身均趕到現場指揮搶救工作。高雄市府社會局表示,死亡或失蹤者每人將發給家屬慰問金十萬元,重傷者五萬元。

打鼓.打狗.公害 系列報導十三之一

拆船區是「人間地獄」?

作業環境欠缺防護設備.工業安全衛生教育亟待上軌道

1985-03-17/民生報/10版/地方新聞版

【高雄記者 林秀美】去年十二月三日,印度波帕耳市一家農藥工廠發生異氰酸甲酯外洩,造成十餘萬人傷亡的慘劇,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工業災害,至今仍震撼未息。

高雄市在清代文獻稱為「打鼓」,日據時代叫「打狗」,是個工業重鎮,有卅多萬名勞工,平均每戶就有一人是勞工,工業安全衛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然而,現階段不論是工廠、勞工及政府在這方面的認知及防治,都存在許多問題,值得我們去探討。

高雄市大仁宮及大林埔拆船區是高雄市獨特的工業專業區,這一區使台灣博得「拆船王國」的美名,但是在公共衛生專家的眼光,卻是座「人間地獄」。

拆船區裡竟沒有廁所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足可說明拆船作業環境之簡陋,即作業場所沒有廁所。

舊船解體作業是屬於高度危險及貽害健康的工作,而且汙染環境甚劇,工人連間廁所都沒有,更遑論安全防護設備,完全暴露在惡劣的環境中。

大仁宮與大林埔拆船區均位於高雄港,兩區遙遙相對,共有四十四座碼頭。以「大仁宮」為中心的拆船區,呈馬蹄型,有卅七座碼頭,每座可容納一艘船。

區內大小公司約有百家,但只有三、四十位老闆,有些老闆是同時開好幾家公司,由於拆船碼頭是業者向港務局租用的臨時性作業場所,所以業者不太注意維護碼頭的安全衛生。

拆船工人來去無定時

在此幹活的工人,約有五千至一萬人,臨時工居多,流動性很大,人數的多寡,要看工作的需要量而定。船多時大家有工作,船少則大家搶著做,因而常發生事端,甚至有黑社會介入。

船進來,以承包制度分發給工人做,由於工作項目繁多,往往一艘船有好幾名承包商,船老闆甚至不知道那些工人在拆他的船。船拆完,工人就解散。

通常,拆船工人每天工作九小時,每週工作七天,日薪約六百至一千二百元,按工作性質分。工人大多來自前鎮、小港及高雄縣大寮、林園等地,從童工、婦人至老人都有,很多是世代相傳。

拆船的過程主要分為兩大部分,一是將船上的結構支解到可用卡車運走的大小物體,以吊鉤吊運到卡車上載走,二是將卡車載出碼頭的物體放在地上,再分割成小塊。

將鋼板切成小塊的過程幾乎全靠氧氣及乙炔,從這兒開始,碼頭危機四伏,因為使用焊鎗,可能產生燙傷、觸電、爆炸、毒氣。

尤其一般鋼板為了防蝕,都以紅丹漆作為防鏽底漆,在切割過程中會產生鉛的金屬燻煙,可由呼吸道進入體內,造成鉛中毒。

凌亂污穢像人間地獄

此外,船舶修造時所使用的石棉、鉛合金、鋅合金等材料,都是有毒物質。舉國矚目的燒廢電纜,產生劇毒戴奧辛事件,在拆船區更是屢見不鮮,來自船上的電纜,工人收集後在碼頭焚燒的情形,已存在十數年之久。

拆船區現場一片凌亂及汙穢,全區沒有自來水供應,公共飲水用的水桶及茶杯,都沾滿黑色汙垢。看到這種環境,難怪公共衛生專家會說是「人間地獄」。

在「地獄」工作的工人,似乎個個「視死如歸」,長期暴露在危害環境中,僅以簡陋的棉紗口罩或毛巾遮鼻掩臉,安全帽及太陽眼鏡都不一定戴。

另外,拆船區離市區遠,工地用水又不方便,工人午餐大都就近在工地旁的簡陋小攤解決,他們不管手、臉未完全清洗乾淨,也無視小攤衛生不佳,還吃的津津有味,似乎不知天下有傳染病這回事。

工人不照顧自己也就罷了,放了工把汙染的衣服、鞋襪穿回家,可能造成家人的二次汙染。

工人如此跟死神開玩笑,怎能好得了呢?高雄醫學院公共衛生學科曾於民國七十二年,進行一百六十一名拆船工人中毒調查,發現這一百六十一名工人的血中鉛含量高達四十至八十五不等,已達中毒階段(正常值為二十)。

另據高雄市工礦檢查所的統計,去年度因拆船工作而死亡者有十四人,高居各項災害統計之冠。

焚香膜拜希望之所託

拆船區沒有職業訓練機構,工人的技術都是靠親身實驗得來的,對有關作業上的危險因素,初期均不了解,對技術上應如何因應各種情況而為必要的防護措施均全無所知,所以,偶有爆炸、窒息、火災、墜落等各種災害發生,往往不知所措,因此,增高了職業災害率。

工人知識不高者居多,也非常迷信,像救護車在場區內很不受歡迎,工人見到救護車像見到閻羅王般。安全衛生組一名救護車司機說,平時他不輕易在場區內走動,以免遭來一頓臭罵。

工人對於死亡,往往歸諸命運,在場內可見不少神位,每天都有工人前往焚香膜拜。

不少工人對外界持拆船是高危險作業的說法很不以為然。一名工人甚至說:「做任何工作都有危險性,連走路也會被車撞死。」

「穿戴防護用具?」他卻說:「太熱了,工作不方便。」

拆船區雖設有安全衛生組織負起勞工的安全衛生,但是這個單位隸屬於奮船解體工程工業同業公會,拿船東的薪水,能為工人做多少事,可想而知。而且,公會最近又對這個單位實施裁員,使得原本只有十個人的力量,更受到限制。

災害發生應變力有限

所以,安衛組現階段只能做到開工前的安全檢查,以減少嚴重的爆炸事故。萬一發生災變,也僅一名護土及一輛救護車(含司機)能負起救護工作。現場沒有醫務室,工人的生命及職業病根本無法獲得妥善的照顧。

拆船碼頭屬高雄港務局管轄,行政區域屬高雄市政府,兩個單位都未負起徹底的輔導與監督之責,該地可說是三不管地帶。

高醫公共衛生一名教授說:「拆船區徒有『拆船王國』美名,實際是最落伍的作業方式。」

東海大學環境科學系教授錢曾麟四度造訪拆船區,沉痛指出,拆船區是我國工業界的「癌」,稱為我國工業界的「恥」也不為過。

拆造船有天壤之別

更諷刺的是,拆船區緊接中國造船公司,兩地工作環境相較幾乎有地獄與天堂之別,而剛好一個拆船一個造船,形成強烈的對比。

拆船在安全衛生組人員坦承,「拆船王國」的聲譽令許多國家慕名而來,但看到整個作業方式都搖頭不已。

卅多年來,奮船解體業在勞工的默默耕耘下,由打撈沈船解體,而收購報廢貨船,而客貨輪,而油輪、軍艦,以至今天的巨型油輪;由前鎮河的岸邊作業而小港大仁宮解體船區的大規模經營;由打撈公司而解體公司而鋼鐵公司,不僅使台灣成為全球的拆船王國,也為資源缺乏的鋼鐵、機械與營造業,提供了寶貴的鋼材,為國家經濟發展貢獻很大。

希冀工業安全衛生教育,也能有飛躍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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