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政權戲劇性轉變 從兩個女人的戰爭走向民主

2024-03-18 07:00 新聞時光機/記者馮士齡

2013.11.17聯合報14版「菲國拚重建 艾奎諾馬可仕兩大家族搞鬥爭」。
2013.11.17聯合報14版「菲國拚重建 艾奎諾馬可仕兩大家族搞鬥爭」。

1983年8月21日下午,一串槍聲響徹馬尼拉機場,菲律賓獨裁者馬可仕長期以來的頭號政治對手——尼諾.艾奎諾,剛下飛機就頭部中槍倒地,死在等著採訪他的成百記者眼前,白上衣一片鮮紅,金邊眼鏡碎裂滿地。

艾奎諾返國班機落地時,馬可仕正因換腎陷入昏迷,菲律賓大權掌握在伊美黛手中,各界盛傳是她授意軍方暗殺,以阻止艾奎諾動搖政局。艾奎諾與伊美黛相識熱戀比馬可仕更早,政壇皆知,只是最後他情定出身富商家族的柯拉蓉,而沒有選擇伊美黛。

不論是不是伊美黛下的手,眾所矚目的反對黨領袖返國,卻在戒備森嚴的機場內遭暗殺,徹底引爆人民怒火、驚動國際,艾奎諾遺孀柯拉蓉領導的「人民力量革命」以不流血方式抗爭,最終令馬可仕家族垮台流亡,也開啟亞洲第三波民主化運動。

1986年菲律賓爆發人民力量革命,抗議群眾破壞獨裁者馬可仕畫像。美聯社
1986年菲律賓爆發人民力量革命,抗議群眾破壞獨裁者馬可仕畫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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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美黛藝術夢 埋兩家族衝突火種

伊美黛對美的執著異於常人,一直想在菲律賓建立現代化的文化園區,1965年總統大選,她為夫站台時,公開承諾要建一座新的國立大型劇場。馬可仕當選後,隔年火速發出總統令籌建「菲律賓文化中心」,陷入越戰泥淖的菲律賓政府為此借貸700萬美金,引起在野黨強烈抨擊。

當時批評砲火最猛烈者,就是35歲當選為最年輕參議員的艾奎諾。1972年馬可仕宣布戒嚴,艾奎諾第一時間被捕下獄,一夜之間從反對黨領袖、總統候選人淪為階下囚,被關7年7個月才獲准赴美就醫,卻於返國時遇刺。

1972.9.24聯合報1版「面對毛派共軍叛亂 菲昨實施全國戒嚴」、「菲律賓反對黨領袖 艾奎諾等被捕」。
1972.9.24聯合報1版「面對毛派共軍叛亂 菲昨實施全國戒嚴」、「菲律賓反對黨領袖 艾奎諾等被捕」。

艾奎諾之死疑點重重,百萬菲人自發上街為他送葬,隊伍長達144公里,國際輿論壓力也排山倒海而來。

可以說,伊美黛力推的文化建造設讓丈夫一當上總統就樹立了最大的政敵,也令艾奎諾與馬可仕兩大政治世家數十年恩怨難解:一邊是殺夫之仇,一邊則是下台之恨。

遇刺而死的艾奎諾於1983年8月27日移靈,百萬菲律賓人夾道悼念,靈車緩慢前行。美聯社
遇刺而死的艾奎諾於1983年8月27日移靈,百萬菲律賓人夾道悼念,靈車緩慢前行。美聯社

還原遇刺現場 誰一槍殺了艾奎諾

艾奎諾死因很單純,想說服馬可仕舉行公正選舉、深知返國危險的他,身穿防彈衣,死於後腦杓一槍斃命。但目擊者說現場至少槍響11聲,事後撿到了24枚彈殼。

馬可仕立刻撇清,表示這一定是菲律賓共產黨陰謀,是為了「使政府處境尷尬」,且被當場擊斃的凶手是個職業殺手。

這個說法馬上被現場目擊的記者與旅客否定。他們說,艾奎諾是被三人強押下飛機,並遭其中一人槍殺,而當場擊斃的「凶手」,只是正好路過的倒楣鬼,被停機坪上持槍戒備的士兵亂槍打死在艾奎諾身旁,當作代罪羔羊。

1985.5.18聯合報12版「目睹艾奎諾遇刺 哭泣女郎出庭作證」。
1985.5.18聯合報12版「目睹艾奎諾遇刺 哭泣女郎出庭作證」。

負責機場維安的軍方說詞反覆,不只遭媒體戳穿所謂殺手根本查無此人,提出的彈道與手槍口徑也與現場跡證兜不起來,輿論燒向高層,當時軍方首腦是全菲皆知的馬可仕夫婦最忠誠追隨者——參謀總長維爾。馬尼拉街頭流傳一則笑話,說如果維爾被馬可仕要求跳樓自盡,會問該從第幾樓跳起。

在各方壓力之下,馬可仕心不甘情不願將維爾推上火線,送他受審又判他無罪、一度官復原職。而炸鍋的民怨之火,讓「以與女人競爭為恥」的馬可仕,成了菲律賓與亞洲首位民選女總統的手下敗將。

1986.2.26聯合報3版「群眾高歌歡呼聲中 就職典禮莊嚴感人」,全版報導馬可仕暗夜流亡隔天,柯拉蓉的總統就職典禮現場。
1986.2.26聯合報3版「群眾高歌歡呼聲中 就職典禮莊嚴感人」,全版報導馬可仕暗夜流亡隔天,柯拉蓉的總統就職典禮現場。

因柯拉蓉崛起 伊美黛不再愛黃色

與鄉下貧苦出身卻高調愛美、鋪張時髦的伊美黛不同,柯拉蓉成長在富商之家,衣著樸素保守、為人溫婉,與丈夫一樣常戴著眼鏡,雖有大學雙學位,從政前是個徹底的家庭主婦。

她身穿鵝黃色衣衫紀念艾奎諾,以略帶憂鬱羞怯的微笑在政壇瞬間崛起,所到之處人山人海,獲得120萬人簽名力挺選總統,反對派一致推薦「代夫出征」。

一襲黃衫是艾奎諾夫人柯拉蓉的招牌裝扮,L字手勢則是她與支持者的共通語言。圖為1987年她為推動新憲法公民複決,出席馬尼拉公開活動。美聯社
一襲黃衫是艾奎諾夫人柯拉蓉的招牌裝扮,L字手勢則是她與支持者的共通語言。圖為1987年她為推動新憲法公民複決,出席馬尼拉公開活動。美聯社

熟知伊美黛的珠寶商都清楚,她對淡黃色鑽石有強烈偏好,但自從黃色成為柯拉蓉的代表色後,伊美黛就不再穿戴黃色衣飾,改穿綠洋裝、黑皮鞋、珍珠耳環和項鍊,以示和艾奎諾夫人對立。

伊美黛在柯拉蓉崛起後,改穿綠洋裝以示與其對立。圖為1991年她結束流亡返菲後,訪問火山噴發災區受到熱烈歡迎。美聯社
伊美黛在柯拉蓉崛起後,改穿綠洋裝以示與其對立。圖為1991年她結束流亡返菲後,訪問火山噴發災區受到熱烈歡迎。美聯社

海外遙控政變 馬可仕劍指女總統

1986年,大選舞弊攔不住人氣高漲的柯拉蓉,電腦操作員集體抗議「被人利用來欺騙」退出開票中心,也讓軍方再也看不下去、發動兵變,馬可仕一家暗夜流亡,在菲律賓的勢力卻未被連根拔起。

柯拉蓉總統任內,馬可仕從海外遙控殘黨發動軍事政變至少7次。叛軍攻進電台與電視台、奪取空軍總部,甚至轟炸總統府,柯拉蓉被迫躲進地下室,與伊美黛留在官邸的三千雙鞋共處一室。最嚴重的一次,攻進了馬拉坎南宮,柯拉蓉獨子艾奎諾三世身中5槍,僥倖留住小命。

而她在危急關頭,被逼到必須不停重播亡夫當年演說與機場遇刺影片,用脆弱寡婦的軟性姿態,傾訴家庭又一次因「邪惡的人一心一意想奪權」而備受痛苦煎熬,強調自己在惡勢力挑戰下為人民爭民主犧牲奉獻無怨無尤,才以哀兵之姿驚險鞏固政權。

1987.1.29聯合報3版「藍波打扮菲叛軍 攻佔電視台」、「封鎖馬可仕返鄉之路 機場跑道上倒滿石頭」。
1987.1.29聯合報3版「藍波打扮菲叛軍 攻佔電視台」、「封鎖馬可仕返鄉之路 機場跑道上倒滿石頭」。

柯拉蓉為促進國內和平,數度冒險親訪叛亂分子根據地,但卻始終未曾踏入馬可仕家族大本營北伊羅戈省,因該地反抗勢力強大,始終是「馬可仕的國度」。

為阻止流亡的馬可仕從當地唯一機場回國,再於政壇掀波,1987年聯合報報導,柯拉蓉一度下令在機場跑道上傾倒無數砂土與石頭,以封鎖跑道,防止噴射機降落。

柯拉蓉任內被政變、共產黨與分離主義叛亂弄得焦頭爛額,仍勉力完成了針對馬可仕時代種種弊端的改革。她提出的新憲法高票通過公民複決,將總統改為6年一任、不得連任,並取消其片面宣布實施戒嚴的權力,此外,針對家族掌權氾濫,嚴格禁止總統任用配偶與親戚當部長、憲法或監察委員。菲律賓女性參政風氣,也在她橫空出世後大有進益。

兩個女人過招 從鞋一路吵到珠寶

但柯拉蓉沒能攔住伊美黛在馬可仕死後帶全家回國、重返政壇,追查獨裁夫妻貪汙也屢屢碰壁。

柯拉蓉屢次強調自己只有3雙鞋,很少穿新衣,每次出訪也穿得很簡樸,「因為都是出去要錢的」,與坐擁三千雙美鞋,出國必帶兩百箱衣服坐私人專機、大撒幣送禮拉關係的伊美黛非常不同。伊美黛則透過人放話,說她有大批被沒收失蹤的珠寶,有人能作證「柯拉蓉和她的家人曾在公開場合戴過」。

1989.10.4聯合報11版「兩個寡婦的戰爭?伊美黛與柯拉蓉再度交手為敵」。
1989.10.4聯合報11版「兩個寡婦的戰爭?伊美黛與柯拉蓉再度交手為敵」。

柯拉蓉也在禁止馬可仕下葬馬尼拉英雄公墓一事上毫不讓步,不理會伊美黛一直哭訴丈夫遺體只能暫厝北伊羅戈省,為此每7天要打一次防腐劑,長年放在玻璃棺木裡吹冷氣降溫,無法入土為安。1998年,馬可仕家族支持的電影明星艾斯特拉達選上總統,意圖助伊美黛一圓歸葬之夢,卻貪腐纏身,柯拉蓉登高一呼,帶領第二次人民力量革命將艾斯特拉達趕下台,「民主之母」的稱號不脛而走。

2009年柯拉蓉辭世,艾奎諾三世隔年選上總統,繼續與馬可仕一家纏鬥,試圖推動其母修憲後被擱置多年的「反王朝法案」,盼明文禁止政治家族掌控國家,卻遲遲無法闖關。他也不敵病魔,2021年過世。

2013.11.17聯合報14版「菲國拚重建 艾奎諾馬可仕兩大家族搞鬥爭」。
2013.11.17聯合報14版「菲國拚重建 艾奎諾馬可仕兩大家族搞鬥爭」。

反馬可仕大旗 已從黃色變粉紅色

馬可仕反對者的大旗,如今交到了羅貝多手上。她不屬於任何一個政治世家,也非出身掌握大量土地的地方派系,在基層掀起「粉紅浪潮」,被視為改變菲律賓當前政局的希望。

現年58歲的羅貝多是人權律師出身,與柯拉蓉一樣,因政治人物丈夫意外過世而投身政壇,2016年,她以些微差距擊敗小馬可仕,當選菲律賓史上第二位女副總統,誓言阻止獨裁政權再起。

2016.5.29聯合報13版「選輸副總統 小馬可仕提告反攻」。
2016.5.29聯合報13版「選輸副總統 小馬可仕提告反攻」。

然而,她要對抗的是全國最有錢最難撼動的政治家族。2022年5月9日菲律賓總統大選,她與小馬可仕二度交手,民調不到對手的二分之一,陷入苦戰。

同年2月菲律賓爆發大規模街頭抗議,反對馬可仕家族重返馬拉坎南宮,痛批如果讓小馬可仕當上總統,不只其家族貪汙所得再難追回,也意味著「他父親獨裁統治期間遭迫害人權的受害者將永遠無法伸張正義」。

艾奎諾如今被尊稱為菲律賓民主之父,他遇刺的馬尼拉機場已改名尼諾·艾奎諾國際機場,每年8月21日他逝世這天是重要國定假日。39年前,艾奎諾為理想流下的鮮血,還沒有被所有菲律賓人忘記。

三千雙鞋「鞋后」伊美黛  貪腐洗白華麗走回菲律賓政壇

帶你看伊美黛如何洗白馬可仕家族貪腐過往與自己曾是國際笑柄的三千雙鞋,將兒子小馬可仕推向總統大位,重返菲律賓政壇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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