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雙鞋「鞋后」伊美黛  貪腐洗白華麗走回菲律賓政壇

2024-02-29 17:43 聯合報 新聞時光機/ 記者馮士齡

1965年,剛當上第一夫人的伊美黛。她穿的是菲律賓國服「特爾諾」,兩袖挺直略高出肩膀、有如蝴蝶展翅,又稱「蝴蝶服」,伴她出訪各國出盡鋒頭。圖/美聯社
1965年,剛當上第一夫人的伊美黛。她穿的是菲律賓國服「特爾諾」,兩袖挺直略高出肩膀、有如蝴蝶展翅,又稱「蝴蝶服」,伴她出訪各國出盡鋒頭。圖/美聯社

1986年2月25日深夜,菲律賓馬拉坎南宮被大批示威群眾團團包圍,當獨裁者馬可仕全家帶著三百箱財物倉皇搭機逃亡的消息傳出,警衛再也攔不住憤怒的菲律賓人,他們衝進馬可仕貪腐政權中心,想發洩長期積壓的怨氣、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卻被總統官邸內極盡奢華的景象驚呆了。

第一夫人伊美黛來不及帶走的皮草、禮服、珠寶、香水及名牌包堆積如山,甚至還有一件防彈胸罩,而她留下的三千雙名牌鞋子瘋傳國際,成為馬可仕政權最廣為人知的貪汙笑柄。

伊美黛逃亡時遺留在官邸的三千雙鞋,2012年於菲律賓馬里基納市鞋子博物館展出,牆上是伊美黛年輕時的畫像。圖/美聯社
伊美黛逃亡時遺留在官邸的三千雙鞋,2012年於菲律賓馬里基納市鞋子博物館展出,牆上是伊美黛年輕時的畫像。圖/美聯社

馬可仕垮台36年後,其獨子小馬可仕在今年菲律賓總統大選民調一路領先、取得壓倒性的近6成支持率,極可能接棒杜特蒂,在5月9日投票日勝出,當選下屆總統。

從舉家流亡有如過街老鼠,到再度與總統寶座只有一步之遙,馬可仕王朝復辟之路,究竟如何鋪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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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專制夢魘 始於一見鍾情童話

政壇新星與馬尼拉選美小姐相識11天閃婚,有了美麗善歌的她強力助選,英俊善辯的他,憑藉清新年輕的形象一路選上總統,菲律賓人萬萬沒想到這樣的童話故事,竟是20年(1965~1986年)專制統治夢魘的開端。

馬可仕第一任總統任期就爆發貪瀆醜聞,靠買票作票成為菲律賓史上首位連任成功的總統,進而宣布戒嚴,壓制民怨,並獨攬行政立法與軍事財政大權。他頒布新憲法、解散議會,四處懸掛自己的照片塑造個人崇拜,強制插手掌控企業,裙帶資本主義橫行。

不過,外界多認為第一夫人伊美黛才是幕後的掌權者。

獨裁者馬可仕(左一)與其妻伊美黛(左二)、獨子小馬可仕(右一),攝於1986年菲律賓變天前夕。圖/美聯社
獨裁者馬可仕(左一)與其妻伊美黛(左二)、獨子小馬可仕(右一),攝於1986年菲律賓變天前夕。圖/美聯社

友人說,伊美黛發現馬可仕時常讓她出訪各國的真正原因——方便自己不斷出軌。伊美黛因為藏在床下的錄音機抓到丈夫偷吃把柄,一度傷心消沉,從此變了一個人。只要她說「我們再來聽一次錄音帶吧」,馬可仕就會出於愧疚而乖乖聽話,從此再也沒人能阻止她做任何事、得到任何東西。

伊美黛:當了第一夫人,我必須精心打扮得更美,因為窮人總是在暗夜中尋找星星。

伊美黛與毛澤東、格達費、卡斯楚、海珊等權傾一時的獨裁者「交好」,更和美國總統尼克森、雷根等無數高官都頗有交情,時髦愛搶鏡頭、送禮不手軟,是冷戰高峰時期最活躍國際的第一夫人之一。她的權力在戒嚴後更上層樓,出任首都馬尼拉首長,成為僅次馬可仕的第二號人物。

叱吒政壇、活躍國際的伊美黛被稱為「鐵蝴蝶」。「鐵」字是因為批評者看透其姣好面貌下,藏著鐵石心腸;「蝴蝶」二字,則來她鍾愛的菲律賓國服女裝「特爾諾」,此種圓領短袖連身裙,腰身細裙襬寬,兩袖挺直略高出肩膀、狀似蝴蝶,故又名「蝴蝶服」,材料取自菠羅纖維,要經純手工7道工序才能提煉成絲,熟練匠人每天僅能織出1公尺布,伊美黛擁有數百件這種只有菲律賓貴婦才能穿的蝴蝶服,每件都有極其精美的刺繡裝飾,她命人以顏色分類,根據出訪國家的代表色,與其知名的三千雙鞋進行穿搭。

當時菲律賓發生大量政治謀殺、刑求血案、勒索貪腐,伊美黛都脫不了干係,國內三分之一人口每天靠不到1美元過活,她卻穿金戴銀、每次出訪必帶兩百箱衣服,在全球各地大血拚,喜歡非洲草原的斑馬、飛羚、長頸鹿,就急電馬可仕賄賂肯亞總統、買下大批動物,以戒嚴之名將菲律賓卡勞伊島居民全體驅離,硬是弄出一座私人野生動物園。

獨裁夫妻檔 到底汙走菲律賓多少錢

據菲律賓政府統計,馬可仕夫婦侵吞近百億美元公款,生活奢靡如王室。1986年的百億美元是什麼概念?富比世1987年富豪榜首,總資產也不過200億美元,馬可仕的總統年薪1.3萬美元,在當上總統前的總財產僅3萬美元。

馬可仕的生財之道,除了國庫通私庫,菲律賓各地數以百計的美援建設頻傳偷工減料,外債也從他上任前的幾十億美元大幅飆升到250億美元。

伊美黛:馬可仕曾說「我很懂賺錢,而你很懂花錢,你會買美的東西」。

伊美黛對珠寶與大型建築的狂熱,與買鞋不相上下,在談笑間買下巴黎珠寶店,去一趟紐約收購好幾棟大廈。她無時無刻都戴著鑽石珍珠耳環,身穿鮮豔的蝴蝶肩禮服,頂著烏黑亮麗、無懈可擊的髮型,時常在官邸音樂廳彈奏蕭邦和莫札特鋼琴曲款待賓客,陪他們歡唱起舞。

2005年,菲律賓廉政委員會 (PCGG) 展示伊美黛逃亡夏威夷時被查獲的大批珠寶,光是圖中這套就價值140萬美元。圖/美聯社
2005年,菲律賓廉政委員會 (PCGG) 展示伊美黛逃亡夏威夷時被查獲的大批珠寶,光是圖中這套就價值140萬美元。圖/美聯社

2013年聯合報報導,伊美黛秘書盜賣馬可仕執政時獲得的藝術品,包括莫內名畫「睡蓮」系列其中一幅,成交價高達3200萬美元。其實秘書早在2010年就把這幅大幅增值的畫賣給倫敦一家畫廊,後來傳到伊美黛耳裡,她立刻請求法院把畫作判給她,理由是「這是已逝丈夫送的藝術品禮物」,整件事才鬧上法院,最後秘書面臨25年刑期,畫則被判給菲律賓政府。

2013.10.18聯合報16版「莫內睡蓮池 伊美黛秘書9.4億盜賣」。
2013.10.18聯合報16版「莫內睡蓮池 伊美黛秘書9.4億盜賣」。

這僅是伊美黛藝術收藏的冰山一角,超愛買畫的她還擁有米開朗基羅、畢卡索、梵谷、馬蒂斯等數百幅名家畫作,當年馬拉坎南宮的寢室內,也曾高掛她自己少女時期的巨幅半裸畫像。

馬可仕過世 伊美黛魔術般獲判無罪

1986年,馬可仕被不堪長期暴政與嚴重貪腐的菲律賓人民轟下台、流亡夏威夷,3年後逝世。在他病重時與過世後,伊美黛獨自一人面對貪瀆訴訟,也讓世人真正見識到她超絕的手段。

伊美黛1988年底在紐約被起訴,與夫共謀挪用菲律賓國庫逾2億美元,購買藝術品、珠寶和紐約曼哈頓黃金地段房地產。同年11月,法官裁定交保需500萬美元,她哭窮,菸草起家的閨密富婆就幫她付清了。返回馬可仕病榻邊陪伴的伊美黛,在等待宣判時,竟有心情發表第一張個人唱片,理由是這12首情歌都是丈夫最愛聽的,有助病情。

美國政府的證據堆滿整個房間,神奇的是陪審團員一面倒地認為罪名不成立,同意律師團為她辯駁的「伊美黛唯一的罪過只是無條件支持深愛的丈夫」,以及雖然她是世界級大買家,但「愛買鞋子並不構成犯罪」。伊美黛在61歲生日當天獲判無罪,熱淚盈眶告白對美國陪審團制度無限敬重,令外界質疑陪審團是否集體受賄。

1990.7.3聯合報6版「生日獲厚禮 伊美黛被判無罪」,並陳各方對此判決觀感。
1990.7.3聯合報6版「生日獲厚禮 伊美黛被判無罪」,並陳各方對此判決觀感。

重返菲政壇 她用笑話洗白三千雙鞋

1991年,聯合報報導伊美黛獲准返回菲律賓,死忠支持者熱情依舊。此時離她和馬可仕狼狽出逃不到6年,與這對獨裁夫妻檔一起吃香喝辣的人,仍遍布政商高層,沒有被沒收的不當財產透過海外轉手大幅增值,成為自居國母的伊美黛誓言奪回菲律賓的恐怖武器。

1991.11.5聯合報8版「伊美黛返鄉 菲政局生波」。
1991.11.5聯合報8版「伊美黛返鄉 菲政局生波」。

馬可仕是她口中「我們曾有過的最棒總統」,而那三千雙鞋,也從貪腐證據變成她長掛嘴邊的笑談:「伊美黛的衣櫃裡沒有屍體,只有漂亮的鞋子。」

伊美黛很懂如何利用媒體造勢作秀。她返菲前,透過電台舉行有獎徵答:猜中她返鄉日期可獲她贈鞋一雙。十萬封明信片如雪花飛來,最幸運的中獎者,獲得她親手相贈從腳上脫下綴有珍珠的白色跟鞋,其他猜中者也每人得到一雙新鞋。她說「伊美黛的鞋派上好用場」,又說自己像灰姑娘一樣回來了,希望菲律賓政府能把那些鞋還給她,好讓她義賣賑濟災民。

伊美黛從腳上脫下一雙綴有珍珠的白鞋,親手贈予猜中她於1991年11月4日結束流亡返菲的幸運兒。圖/美聯社
伊美黛從腳上脫下一雙綴有珍珠的白鞋,親手贈予猜中她於1991年11月4日結束流亡返菲的幸運兒。圖/美聯社

此前,這三千雙鞋在馬可仕垮台後,被新任總統柯拉蓉.艾奎諾放在馬拉坎南宮,與紅絲絨地毯、水晶吊燈、超豪華浴池一起展出,彰顯馬可仕政權的揮霍無度,吸引無數遊客排隊爭睹。

隨著伊美黛返國、再度活躍於政壇,菲律賓造鞋重鎮決議為這些鞋打造博物館,盼藉由主打其中的本土鞋款,為鞋廠宣傳。他們毫不在意馬可仕貪腐過往,甚至表示當年伊美黛常來光顧,「一買就是一打」,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幫助他們。

伊美黛始終沒有拿回這些鞋,但想必也不在意,因為她的鞋架早就被更多鞋塞滿了,生活水平與馬可仕掌權時無異。當許多菲律賓人窮到只能在婚喪喜慶才鄭重穿上鞋子,她卻張開雙手擁抱鞋子成為自己最知名標誌,甚至在豪華生日宴上,大方發送精美高跟鞋小蛋糕。

聯手杜特蒂 小馬可仕崛起問鼎大位

在伊美黛強勢帶領下,馬可仕家族一步步重返政壇。她從未對馬可仕及自己過去所作所為表達過任何悔意,卻憑藉死忠選民支持,參選過兩次總統,並與兒子小馬可仕先後當選眾、參議員,家族根據地北伊羅戈省長一職,也從伊美黛女兒傳到外孫身上。

王朝傳承的地方執政模式,是菲律賓政壇特色,像馬可仕這種政治家族,全菲律賓至少有250個,近6任總統有5人出身世家,而遭各種醜聞纏身、一度沉寂後,仍能高票當選東山再起的也不只馬可仕一家。

當南北兩大政治家族因金錢與權力結盟,形成更難撼動的力量,也為馬可仕家族重返菲律賓權力頂峰鋪平最後一哩路。

從民答那峨崛起的杜特蒂,2016年選上總統,他大方承認接受馬可仕家族資助、父親是馬可仕政府閣員,大讚馬可仕是「史上最好總統」,並插手撤換最高法院法官,完成了伊美黛多年來的願望:馬可仕獲准下葬馬尼拉英雄公墓,徹底洗白。

2016年11月,馬可仕閃電下葬英雄公墓引發菲律賓人抗爭。然而,現今菲律賓30歲以下人口逾5成,這些年輕人都沒經歷過戒嚴年代。這幾十年來,馬可仕家族以雄厚資金大力宣傳「馬可仕執政時期的輝煌及卓越成就」,撒幣拉攏各地首長民代,大有成效。

今年4月,小馬可仕陣營說,菲律賓全國81省,73名省長已表態支持小馬可仕當總統。而杜特蒂女兒薩拉也與小馬可仕聯手,在今年副總統民調遙遙領先對手。

伊美黛:真相不是真的,看法才是。

小馬可仕對於父母不當財產一概推說不知,卻能人氣長紅問鼎總統,他28歲的兒子也是今年國會議員大熱門,在這種情況下,要追究馬可仕家族的貪腐,已無異緣木求魚。

菲律賓早在2018年判伊美黛7項貪汙罪成立、刑期累計至少42年。宣判當天,伊美黛照常跑趴、未出庭聆判,並找來堅強律師團隊要求重新審議,至今未入獄服刑。分析家指出,即使最高法院維持原判,她也可能獲得總統特赦,再也不用靠競選參政保全自身。

1950年代菲律賓在亞洲是僅次日本、經濟發達程度第二高的國家,首都馬尼拉貴為「東方明珠」,披索兌美元匯率一度達到驚人的1比1,到了1985年卻有70%人口生活於貧窮之中,通膨率高達63%,淪落亞洲最窮國之一,馬可仕夫婦可謂「貢獻斐然」。國庫被榨乾加上外債高築,導致日後菲律賓建設水平低落、各種停擺,用人惟親與貪汙腐敗加劇了貧富差距,並滋養共產黨茁壯,至今仍作亂不止。

而伊美黛以跨國賄賂一手打造的非洲動物之島,數十年來近親交配、無限繁殖,長頸鹿出現脖子明顯變短的基因缺陷、傷口腐敗生蛆,對照菲律賓在家族勢力無限擴張、黑金猖獗的長年侵蝕之下,極其畸形腐化的民主政治,令人唏噓又心驚。

今年7月,伊美黛將滿93歲。平日酷愛珠光寶氣坐豪車上街,狂撒鈔票給貧民故作親民的她,生日宴會排場總是大得離譜,也許又會與往年一樣親自發送精美鞋子蛋糕,對貪腐過往毫不臉紅地說:「來,嘗一口伊美黛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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