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代寶島熱!從台灣限定紀錄片、地名電影看台灣

2022-09-06 11:39 吳俊輝

▲ 梁哲夫導演 白蘭 陳揚 吳靜芳 戽斗 矮仔財主演 1964/01/02,聯合報第6版
▲ 梁哲夫導演 白蘭 陳揚 吳靜芳 戽斗 矮仔財主演 1964/01/02,聯合報第6版

文〡吳俊輝

圖〡聯合報系資料

城市與電影

每隔一段時日,國外網站及論壇總會出現個標題,題目大抵就是「包含城市名的電影片名」(Movies With Cities In the Title),除了會表列全球各地許多電影外,回文中總會有熱心影迷不斷幫忙加添補漏,然後鐵定夾雜幾個有趣的討論。

像是《歡樂谷》(Pleasantville),電影裏描繪的雖然是座虛擬小鎮,但實際上美國個紐約州(State Of New York)真有個與之同名的小村莊;又或王家衛導演寫意愛情神作《重慶森林》,電影裡的「重慶」意指香港九龍尖沙咀當時一幢人蛇混雜的大廈,可這「重慶」又與四川的城市同名,這樣的例子到底算不算數呢?不過這話題其實只是影痴間交流殺時間之用,不需太嚴謹、是或不是也沒有那麼重要,但卻引發「跟著電影迺台灣」的緣起。

第一限定台灣Only的紀錄片

日治時期的1907年,電影界奇人高松豐次郎應彼時台灣最高行政機關台灣總督府的邀請,以鐵道遊的方式,記錄鐵路沿線及地方日常生活,拍攝《台灣紹介活動寫真》,這是第一部在台取景的無聲紀錄片。

1935年10月,為慶祝日本統治台灣40週年紀念,台總督府盛大舉辦有史以來全島最大型的活動-台灣博覽會,同時留下台灣第一部有聲紀錄片《日本統治下的台灣》。

無論是無聲還是有聲,這兩部以紀錄片形式攝製下的台灣,以此為名也可說是原汁原味的呈現,然在整理文獻資料時,訝異的發現這些隸屬於台灣早期影史的第一頭銜,許多都恰好與「地名」有關,這究竟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前人熱愛這片土地情感的糾結,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了。

台灣第一部日語發音劇情片《嗚呼芝山巌》

獨有偶,1936年改編自日人北晶現映的原作、日籍静香八郎(しずか はちろう)執導的劇情片《嗚呼芝山巌》,除了有台人資金挹注外,女主角是有著「五百萬美人」(台北美人)雅號的藝旦陳寶珠、男主角則是已在日本撞球界展露頭角、當時人稱西門町「緣投黑狗兄」的彭楷棟(後在商界及收藏界也極負盛名),本片更是首部完全在台拍攝的有聲劇情片,但當時並沒有引進同步收音設備,影片實際上是先行在臺灣拍攝完成後,再送回日本配音,而這部以台北「芝山巌」受難教師故事的作品,亦成為台灣早期電影「社會真實事件改編」題材的濫觴。

日治結束(台灣光復)第一部國語發音劇情片《花蓮港》

1945年8月15日,台灣正式結束日治時期,作為好不容易重新歸隊的故土,旋即展開一波「寶島熱」,上海國泰影業及香港大中華影業陸續來台拍攝外景,而原先雄踞上海的各大電影公司紛紛跨海來台成立分公司,除代理進口影片外,也有意於台建立拍片部門。

生於台中市,有著抗戰時期「在中國影壇最有成就的台灣人」稱號的傳奇影人何非光,1948年5月28日以導演身分,帶領中國西北電影及上海實驗電影工場團隊回台返鄉於霧社、台東等地長達兩個月攝製的《花蓮港》。本片以首部「台灣省高山族少女與平地青年一段可歌可泣的戀愛史」、「動員高山族男女八百餘人參加演出」為號召,1949年3月底曾於廣州上映、同年8月於台灣首映,成為日治結束後第一部由台人執導、於台灣攝製取景的有聲國語劇情片。

國民政府遷台後第一部國語發音劇情片《阿里山風雲》

1949年1月,導演張英率上海國泰影業外景隊來台,原是應允新聞處長拍攝以阿里山林場為主題的影片,不料兩岸局勢詭譎的急轉直下,出資方決定暫停拍攝,4月底緊急電召回外派人員;其駐台代表徐欣夫不願放棄,除返滬同仁外,他運用留下的人力器材物料,再幾經安排請求中製廠及軍方協助,重新組成工作團隊,改以拍攝吳鳳傳為故事主軸,場景亦由阿里山拉至花蓮市區及太魯閣,同年7月重新復拍。

此部由張英及張徹聯合執導的《阿里山風雲》,電影於同年年底克難完成,以「本省第一部實地攝製歷史古裝鉅片」、「寫山地同胞歷史生活」、「傳先賢吳鳳悲壯史蹟」為賣點,1950年2月16日除夕當日於台北中山堂首映,本片也因差陽錯成為1949年12月8日國民政府正式遷台後,第一部全於台灣攝製上映的國語發音劇情片《阿里山風雲》。

極度愛戀「地名」的台語電影

1955年,麥寮拱樂社歌仔戲團團主陳澄三與何基明導演合作,選用35釐米膠卷,拍攝《薛平貴與王寶釧》,拉開臺語片種的序幕。臺語電影的命名到底有多愛使用地名呢?我們以1955年至1981年間的臺語片為基礎,總計現存已編目的1291部電影,片名包含「台灣」或「寶島」的共計有14部;出現「台北」、「西門」、「萬華」、「龍山寺」、「南京西路」、「圓環」、「溫泉鄉」、「淡水河」共23部;「基隆」1部、如今屬於新北的「金山」、「金瓜寮」、「野柳」計3部;新竹「鳳凰橋」2部、彰化「八卦山」2部、雲林「西螺」1部、南投「霧社」1部;與「台南」相關、含「安平」、「赤崁樓」、「關仔嶺」共6部;「高雄」及「塩田區」、「西子灣」、「打狗山」有4部,離島的「綠島」1部。

此外尚有日本系的「東京」、「湯島」、「琉球」、「博多」、中國「海南島」、「少林寺」、「平陽城」、以及「香港」、「西貢」、「東海」、「南海」等按圖索驥找得到出處的所在,林林總總至少超過60部,也就是說有近5%的台語電影,符合此命名法則。

▲ 宏亞公司出品 文夏流浪記 郭南宏導演 文夏主演 1962/08/18,聯合報第7版
▲ 宏亞公司出品 文夏流浪記 郭南宏導演 文夏主演 1962/08/18,聯合報第7版

依舊極度愛戀「台北」的台灣電影

除了台語電影外,台灣電影在進入健康寫實風格時代後、直至政宣愛國派、三廳文藝愛情片、新浪潮的興起及再興起,「地名」依舊保有其揮之不去的存在感。若以台語片時代最受青睞的「台北」及其相關區域來複盤,自1970年起較知名的有趙群《台北、上海、重慶》、白景瑞《家在台北》、劉家昌《台北66》、李行《早安台北》;1980年代迎來何藩在台攝製的《台北吾愛》、徐天榮《艋舺白骨奇冤》、徐玉龍《西門町小子》、林清介《台北甜心》、宋項如《台北大怪談》、虞戡平《台北神話》、江浪《北投最後一班列車》、劉捷熙《台北太熱了》、于記偉《殭屍大鬧西門町》、劉家昌《初戀在台北》(首次在台上映);進入1990年代後有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周騰《台北愛情故事》。

千禧年至今則有戴立忍《台北晚九朝五》、楊順清《台北二一》、王毓雅《終極西門》、鈕承澤《艋舺》、陳駿霖《一頁台北》、何蔚庭《台北星期天》、王瑋《西門町》、霍建起《台北飄雪》、葉天倫《大稻埕》、錢國偉《台北夜遊團團轉》、葉天倫《西城童話》、黃英雄《台北物語》、余峯銘及黃駿翔《台北物語2獲利者》。

若再將楊德昌《青梅竹馬》(英文片名是《台北故事》(Taipei Story))、林育賢《六號出口》(台北捷運西門站指標出入口)、李中《青田街一號》(台北市路名)、以及多位導演族組成的短片集錦《台北工廠I》、《台北工廠II》計入,「台北」一樣獨領風騷,共計有33部台灣電影使用了其相關名稱。

換個姿勢再愛「台灣」「寶島」的台灣電影

在電影命名方式更加多元化的挑戰下,除了參雜英日文外,劇情片命名包含「台灣」或「寶島」的總數不如以往多,千禧年前僅有梁哲夫《香港客遊台灣》、華一泓《寶島警騎》、李行《唐山過台灣》、張志超《周成過台灣》、傅清華《咱們都是台灣人》及黃明川《寶島大夢》;千禧年後有陳以文《寶島漫波》、張訓瑋《寶島雙雄》以及羅安得《寶島大爆走》。

倘若加上這些年蔚為話題的紀錄片列入,如華天灝《不老騎士-歐兜邁環台日記》、齊柏林《看見台灣》、賀照緹《台灣黑狗兄》、任賢齊《媽祖迺台灣》、曲全立《美力台灣3D》、林明謙《看不見的台灣》、傅榆《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導演們各自選用不同的題材角度,詮釋台灣專屬的人事時地物,在影音全球化的浪潮中,激發出在地尚青的璀璨火花。

▲ 李泉溪 石虹導演 呂燕芬 吳秋蘭 鄭正雄 鄭清治 杜玉琴合演 台語時裝大悲劇 赤崁樓邊迫真動人感人肺腑纏綿哀怨 影壇精華 1957/04/02,聯合報第5版
▲ 李泉溪 石虹導演 呂燕芬 吳秋蘭 鄭正雄 鄭清治 杜玉琴合演 台語時裝大悲劇 赤崁樓邊迫真動人感人肺腑纏綿哀怨 影壇精華 1957/04/02,聯合報第5版

老時代的觀片記憶

現代人很容易在網路中找著新電影的資訊,簡單如上檔中的電影,輸入片名按下搜尋,院線名、地址、時間場次,都能清清楚楚呈現於眼前;若再運用點技巧交叉查詢,電影的相關海報(主視覺)、故事大綱、製作出品方、男女演職員、特點等,一股腦兒也都明明白白。

但在沒有網路的年代裏,電影院外的巨幅廣告手繪看板、本事及特刊、電影三明治人及宣傳廣告車、街邊麵冰店張貼的電影海報、各類報章雜誌、電視廣播媒體裏的電影人物專訪特稿及廣告單元,還有最為重要的,就是報紙裏提供必要性映演訊息的方格塊狀電影看板廣告。

他們以一種兵家必爭之地的概念,百花齊放,一字排開供影迷檢閱;又宛如俄羅斯方塊層層堆疊,多次改弦易轍轉換形制樣貌。一如橫式書文字排版「自右而左」轉為「自左而右」、「全省」成「台灣」、「主角隨片登台」變「映後座談」、「獨立影院」式微「連鎖多影廳」受寵、匆匆「台語片金馬獎」幻化「華語影壇金馬獎」等,不變的是各影業仍在有限的空間裏,絞盡腦汁,期創造最大的宣傳價值吸引無數影迷,並在歷史的洪流裡留下紀錄,成為珍貴的印記,而這何嚐不是又復古、又老派「跟著電影迺台灣」文化的新顯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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