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就來唱山歌!用音樂搞運動、反美濃水庫 金曲傳奇「交工樂隊」的誕生

聯合新聞網 許文如
交工樂隊團員教石岡鄉土牛國小學生唱客家歌謠。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2000/04...

2000 年,第十一屆金曲獎頒獎典禮上,幾個身穿純白「反水庫」T 恤、高舉獎座的年輕人,他們曾經用最笨拙也最深刻的田野調查,奏鳴出台灣音樂史上最具重量的土地之音。他們在充斥都會流行情歌的千禧年代學嗩吶、彈月琴,用音樂表達對鄉土的關懷與情感,在美濃的舊菸樓完成《我等就來唱山歌》這張非主流的專輯作品,他們就是「交工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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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政府為了高屏地區的都會擴張與工業區需求,計畫在美濃建起一座巨大的水泥水壩。然而水庫大壩的預定地,距離美濃市區竟然只有兩公里,而且一旦築起水壩,美濃人世代賴以維生、擁有數百萬隻黃蝶的生態聖地「黃蝶翠谷」將永遠被淹沒。一邊是財團與都市的經濟,一邊是偏鄉農村的良田、記憶與生命安全,在純樸的客家庄引爆了長達十年的抗爭。

而交工樂隊的前身是淡江大學時期的「觀子音樂坑」,由主唱林生祥、作詞人鍾永豐、貝斯手兼錄音師陳冠宇等人組成。面對美濃水庫危機,他們毅然返鄉,將一棟舊菸樓改裝成克難的錄音室。當時,他們召集到多達數百人的客家農民走進菸樓,有人捐瓦斯爐、有人拿著八音樂器,不分老少,將眾人的集體意志灌錄進音樂中,交工樂隊就此誕生。

他們的音樂風格大膽融合了客家八音、傳統山歌、恆春民謠與西方搖滾。2000 年,這張極具社會運動色彩的《我等就來唱山歌》報名了第 11 屆金曲獎。初審時,評審一度因「製作粗糙」不看好,但最後卻被音樂中那股強大的生命力震撼,奇蹟般奪下非流行類「最佳作曲人」與「最佳專輯製作人」兩大獎。

專輯中著名的歌曲《夜行巴士》,描繪了美濃鄉親連夜北上抗議的無助與憤怒。歌詞裡寫著:「這些政府若真的有搞頭,耕田人家早就出頭……水庫若可以做,屎也可以食!」林生祥清亮、滄桑的歌聲交織著街頭抗爭的實況錄音,讓人深刻感受到農民捍衛家鄉的決心。

雖然交工樂隊已在 2003 年解散,如今多年過去了,靈魂人物林生祥與鍾永豐依然繼續在台灣母語音樂與社會實踐的路上並肩創作;而當年的貝斯手陳冠宇則持續投入他熱愛的錄音與音樂工作。那棟菸樓裡的歌聲雖然遠去,但他們用音樂引起的迴響,那股用聲音熱愛台灣的力量未曾消失。

搞運動的音樂 搞出美學向度的新成果來

2000-04-30/民生報/5版/文化與藝術

【記者紀慧玲╱專訪】

來自「反水庫之鄉」美濃的林生祥及夥伴鍾永豐、陳冠宇,手持第十一屆金曲獎非流行類最佳作曲人及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座,高高舉起的獎座,映照的是胸前反水庫聲明的鮮白 T 恤。林生祥等人在致詞時不忌憚「運動」色彩,直言政府不當政策,讓美濃人用音樂站出來反抗的話語云云;接受媒體訪談後,鍾永豐等人在入口準備再進入觀眾席,四周一片雜沓,他們三人圈成一圈,突然爆出三聲「加油,加油,加油」,直硬硬地打在四周浮盪的喧囂裡。

以美濃愛鄉協進會為核心組織的「交工樂隊」在今年金曲獎表現亮眼,協進會總幹事、也是《我等就來唱山歌──美濃反水庫運動音樂紀實》CD 主要作詞人鍾永豐,接受訪問時,稱讚金曲獎非流行類評審的慧眼,他說,這次獲獎「證明金曲獎評審的美學鑑賞能力是值得肯定的」,因為「這張 CD 不是個人抒發情感之作,而是集體意志表現的心理訊息。這在美學表現向度上有極大難度。」

「交工樂隊」成立於去年。從淡江大學時期組成「觀子音樂坑」樂隊,關懷社運、關注家鄉運動,曾寫作《反水庫之歌》的林生祥,返鄉投入實際行動,並尋找創作根源力量。林生祥的音樂創作與投入反水庫運動七、八年的鍾永豐等人結合,思考「音樂作為反抗形式與運動連結的可能性」,試圖「為社會運動提煉具有承載價值的文化產品」,從田野調查展開,「從人民的語言與音樂傳統中尋找創作質素,扣合運動的現實情境與心理情境」,集結《我等就來唱山歌》、《夜行巴士》、《秀仔歸來》、《水庫係築得屎嘛食得》等歌,以「串聯有聲出版社」獨立發行。去年這張 CD 發行,正是立法院覆議美濃水庫案的關鍵時刻,交工樂隊發表 CD 後,迅即投入抗議行動。抗議最後功敗垂成,水庫案遭翻案成功,反水庫運動再度受挫;沒想到將近一年後,這張運動色彩濃厚的紀實音樂卻在官方主辦的頒獎場域裡受到肯定。

《我等就來唱山歌》設定是「搞運動的音樂」,實際創作過程是鍾永豐寫詞,林生祥作曲,陳冠宇錄音、混音,他們租下了一棟舊菸樓,改裝為錄音間,邀請美濃鄉親一齊來錄音,老的、少的,眾人的聲音和著林生祥的歌聲,曲調融合客家八音、山歌元素及西方搖滾精神。文字意義是帶有抗爭與土地色彩的,但音樂色彩極為豐富而具有高度渲染力,史詩般的《下淡水河寫著我等介族譜》以月琴單音帶著蒼涼色彩,《夜行巴士》是美濃人北上抗議趕路的憤怒與悲怨,《我等就來唱山歌》更是一九九三年美濃人第一次北上抗議的紀實寫照,鄉親看到高樓大廈、鎮暴警察害怕,領隊帶大家唱山歌提振士氣,歌曲中 OS 當年的街頭錄音,帶著驚惶、無助,讓人悸動地落淚。

不少評論把《我等就來唱山歌》與七0年代現代民歌運動、八0年代音樂創作者的反省意識連結,更進一步與世界社會運動音樂、青年文化、反唱片霸權工業的位置對話。

受到許多人士鼓勵,交工樂隊今年將赴日演出,二00二年赴歐。下一張專輯《菊花夜行軍》正籌製中,繼續以相同的工作模式用音樂說出台灣農村社會凋零景像,也繼續參與勞工、客家、原住民運動。但獲獎後,鍾永豐等人最關切的是他們的鄉親,鍾永豐焦切地說,「訪問夠了嗎?我要回去陪我們的鄉親。」國父紀念館前晚一、二十位北上的美濃人是這張 CD 背後精神的指標,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卻凝聚了美濃人堅決捍衛的鄉土意志──與歌聲齊揚、硬如磐石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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