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道人生學】夏歆／行車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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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歆

夏夜的客家義民祭是極其熱鬧的。

童年時新竹穹林的阿姨家殺豬公辦桌請客，爸爸開車載我前往，傍晚時分的高速公路，昏黃的路燈一盞接續一盞亮起，斗大如月亮綿延千里，整齊劃一的數大便是美，那是我生命中的頭一次夜景，原來墨黑的夜並不可怖，從那時起，我開始喜歡坐車，無論聊天與否，我都感到內心平靜。

阿姨家附近的廟宇廣場，燈火通明仿若白晝，爸爸粗厚的手牽著我看神豬比賽，電子花車上不停轉動的人偶，湧動喧嘩的攤販和人潮，那一夜，有盞燈火在我的心裡亮起。

爸爸一直都喜歡走走逛逛，也經常帶著妻小行車天涯。家境稱不上小康，爸爸總是帶著滿身塵土和水電管線材料回家，平時儉省度日，存著一點錢的時候，他喜歡帶上全家走向自然。

台中東勢林場露營，白日攀爬繩梯，夜晚燃起熊熊營火。每年端午節午後在桃園永安的浪濤裡恣意戲水，幾乎成為一種儀式，直到砂石車進駐開採，炙夏的水光成為恆久的核心記憶。過年一時興起直奔花蓮，深沉的雨夜險些找不著旅館。旅行的片段積累在生命裡，全家的血液都因此流淌著行走的因子。

成年以後，世代交替，旅行也拜網路和觀光改革所賜有了新的風貌，我規劃行程，上網訂房。

高雄不一樣了，我們在愛河河畔啜飲咖啡，風中有著現場演唱和吉他的音符在跳躍。宜蘭不一樣了，羅東運動公園和傳統藝術中心建造得那樣完整了。我們不一樣了，昔日爸爸牽著的小手已遍歷紅塵俗事，如今那皺摺遍生的手握著另一隻稚嫩的小手緩步前行。

現下每天早晚接送孩子時，我總會想起爸爸的車不只載著妻女出遊，他也慣於載著我們到大賣場採買，高三時每晚接送我往返補習班，大學時載著滿車行李到高雄宿舍，沒有喘一口氣，馬不停蹄的趕回桃園，載我的那些日常，他從沒抱怨過休閒時間被拆得零碎，彷彿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我沒有買過名牌包，旅行對我而言有更大的吸引力，當風拂過樹梢，花綻枝頭，我的心頭有如受到天地召喚，湧現感動，尤其在人生困境裡時，行走能讓心靈一併出走，讓無聲的天地療癒自己，爸爸送給我的不只是風景，而是大地帶來的人生力量。行行復行行，我們的足跡在生命裡交疊，三代同行的時日在紛亂的疫情下變得稀少，也更加珍貴。

時至今日，爸爸的車更老了，暈染的燈火仍會使我想起遙遠的夏夜，如同永遠不會消失的夜景一樣，他在我心裡點燃的燈火也永遠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