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市信義區繁華的都市邊緣,距離捷運六張犁站不遠處的崇德街山區,靜靜佇立著數百座矮小的墓塚,這裡曾是日治時期的茶路,1950 年代戒嚴時期,無數因白色恐怖遭槍決的政治受難者,在死後被草草掩埋於此,形成了一座龐大的亂葬崗,卻被國家掩蓋,直到近代才被揭露。
1949 年國民政府宣布戒嚴,台灣社會進入白色恐怖的最高峰。當時許多被控涉及叛亂、參與地下黨或讀書會的青年與知識份子,在未經嚴謹審判的情況下遭到槍決。死囚多在馬場町或安坑刑場伏法,遺體隨後被送往「極樂殯儀館」進行防腐處理。
在那個肅殺的年代,家屬若想領回親人的遺體,必須繳納一筆極為昂貴的「贖屍金」與「子彈錢」。許多家庭因貧困無法負擔,或是因恐懼遭到政治牽連而不敢出面;此外,有高達六成的死難者是隻身跟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籍人士,在台灣根本沒有親屬。
這些無人認領的遺體,部分被送往國防醫學院作為解剖教學之用,其餘則被運往六張犁山區的「極樂公墓」隨便挖坑掩埋,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僅留下簡陋的小石塊刻著姓名。
這片充滿冤屈的亂葬崗,直到 1993 年才偶然被發現。當年,曾挺過政治牢獄之災的曾梅蘭,為了尋找在 1952 年遭槍決的兄長徐慶蘭的遺骨,在民間撿骨師的協助下,於六張犁的竹林深處找到了兄長的墓石。在清理周遭雜草時,眾人赫然發現了兩百多個相同的無主墳塚,以及一個存放著數十個標註「國防醫學院」字樣骨灰罐的破舊靈骨塔。
白色恐怖受難者及遺族 弔魂盼政府正視那段歲月 完整呈現台灣的歷史
1997-02-25/聯合報/04版/政治
【記者陸倩瑤╱台北報導】
當全國各界掀起紀念「二二八」活動熱潮之際,一群五○年代「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及遺族,昨天在台北市六張犁公墓死難者亂葬崗、與當年台灣左翼地下黨的武裝基地─鹿窟,默默悼念他們的親人、死難者,以及許多沈冤未白的靈魂。他們希望政府能夠像面對「二二八」一樣,面對那段白色恐怖的歲月,完整呈現台灣的歷史。
這場「白色恐怖」之旅由台灣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主辦,憑弔的地點是台北市六張犁公墓與鹿窟,除了當年的受難者及死難者遺族之外,還有上百位來自日本、韓國的政治犯與社運界代表也應邀參加。
主辦單位指出,到目前為止,六張犁公墓已發現二百零一座死難者的墳塚;而鹿窟案件的相關遺跡,也已尋訪出幾處地點,包括當年國民黨囚禁人犯的光明寺、地下黨人秘密集會所、指揮所等。政治受難者互助會表示,一九九三年,曾梅蘭意外發現他的兄長徐慶蘭被棄葬在六張犁公墓一隅的荒草下;在清理徐慶蘭墳塚時,赫然發現更多相同的墳墓,這才重新揭開五○年代那段肅濾異己的黑暗歷史,也讓那些因此而失蹤了近四十年、暗無天日的靈魂再見天日。曾梅蘭昨天也到現場祭拜他亡
而鹿窟是五○年代時期口灣左翼地下黨人的秘密基地,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起,保密局以封山的方式,大舉肅清鹿窟所有人員,共計捕獲幹部一百十二名,自首者一百三十名,其中死刑二十名,其他分別處以三年至十二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當年是鹿窟基地「小鬼隊」的王文山說,發生事件那年他只有十六歲,鹿窟居民幾乎全部被抓,七、八百人擠在光明寺的一個小房間,大家緊貼著蹲在地上,吃、喝、睡都是蹲坐姿態。他說,每天都有人被拖出去拷問,有人被打得當場吐血,有人受不了就自殺,「那種痛苦是無法形容的」。王文山被判刑十年,出獄後,直到五十二歲才結婚,因為他「不想連累別人」。
劉老先生昨天捧著哥哥的照片,到處問在場事件生還者:「認不認識他,他是我阿兄劉學坤。」他說,四十多年來,從沒有人通知他的家人劉學坤已經死了。現在,他只想找到哥哥的屍骨。劉學坤在保密局封山時,因企圖反抗被當場擊斃。